亲爱的,我想和你谈一谈。我是说,如果你恰巧捕捉到了我身后的影子和藏匿在影子里的无声而卑微的岁月,你就有足够的权利,将它领走,杀死它,以福尔马林浸泡,将它像一个琥珀放在你的窗台,让它凝视你的清醒,沉默,睡眠,以及爱欲。我无需你懂,因你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不觉真相的人儿。这与其说是我们的交谈,不如说是悲哀的风的回响。
关于城市的寓言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热爱一切人类聚合的载体,他们在其中吃喝买卖嫁娶,消遣春愁,无事生非,忙碌营役,混乱中自得清平与秩序。那城市已被毁弃这许多年,我还是梦见其中杀人放火终日游荡的少年和终日在街边唉哼的老人。那城市的一切气息,来自街边的污水,行走的少女呼出的白气,贩子们腐烂的水果,中年男人难以掩饰的精液气味。城外的树林秋天也变黄,但无人得见。树林中,如我们所知,结有多汁的美味浆果,也无人得尝。树林是城市的禁忌。
来到这城市以前,我去过许多的镇子和乡村。我有一双红色的尖头的皮鞋,我记得低头看见这双鞋踏过无数的土地:工厂生活区午后空旷的篮球场,山城陡峭的水泥台阶,台阶旁长满高大的桦树,村子泥泞的小径,锈红色泥土的山坡。山坡上布满白色的坟冢。我在坟冢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找祭祀死人的饭菜蔬果吃。我好奇地朝他走去,红皮鞋踏过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松针,发出愉悦的声响。那人转头看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并无惊恐或者好奇。他的饱受摧残深黄色沟壑纵横的脸努力向我展开成为一个笑容,发黄残缺的牙齿毫无顾忌地露了出来。他如此朝我笑, 山谷的风在我们周围回荡。如此一个世纪之久的笑容,直到我被旁人带走。
只在那时我就知道,这人不属于任何的部落,任何的聚居之地。他来自神秘的树林和旷野,人们的禁忌场所。
若灵魂确有其事,那么我的灵魂,被切割和分散在这些有着清晰边缘的城市和村落。文明就是以这样的魔咒来禁锢和惩罚我们,击碎我们逝于出生之地的幻想。没有人是天生的吟游者。我们都需要跪下,亲吻我们习以为常的这脚下的泥土,交付灵魂,然后动身前往迦南美地。这是初次的温柔,爱情,和离别。
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穿着得体而并不难以交谈的普通人。那是温暖和平的冬日,车上的音乐是勃拉姆斯的The Violin Sonata No. 1 in G major, Op. 78。我想告诉你,我看到很多很多的繁荣和衰败,我也知道时光和命运的浪潮,我知道一切新奇,一切朽坏。我知道在这春天原野般的小提琴声和微寒的阳光中,你愿意亲吻我的额头,眼睛和脖颈,像我曾经亲吻锈红色的泥土。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无望地看着你期许与温柔的眼睛。
这是一场从来没发生过的交谈,莫如说是风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