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问到我的镇子的问题。
起码有一百个作家的笔下出现过各式各样的镇子,它比城市小而紧密,比村庄大而丰盛。它封闭而随时准备开放,并能容纳你所有的想象和构造。
我回忆里的镇子是深烟灰色的工业死城。说它是死城并不公平,因为人们分明活的生机勃勃,吃喝嫁娶寻欢作乐,或者作恶。在这个镇子里,我那个每逢月初和月中吃斋念佛的姑婆是唯一的行善者,而她的行善就是每逢月初和月中的吃斋和念佛。或许还因为她这样地牵挂她的来世,这个被镇上的大多数人遗忘了的来世。14岁的那年,一个疯子启示给我关于真理的预言,他说,唯有永恒是值得一谈的。在我不知永恒为何物的岁月,我常常模模糊糊地想到她的来世:她既不像是为此世而活,也不像在向往来生。姑婆神秘的阁楼上有一个供台,上面供奉各尊神明,常年烟雾缭绕。神明们的面前从不断绝地叠放着各式水果,有时也有蔬饭。她最盛大的节日,不是新年也不是中秋,而是鬼节。她花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为她逝去的先祖准备各式金银和华服,在那天的黄昏在尘灰的马路边庄严地焚烧和献祭。她总在最后单独地献祭给她想象中充斥了整个小镇的街道的无人献祭的鬼魂们,盯着火光喃喃说,孤魂野鬼们,过节了。
镇子的人,不用说,是形色不一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论我的姑婆和她的鬼节。至今我还有离家的那年她送的平安符,黄色的符纸叠成三角形缝在布包里。她这样嘱咐我:不可离身,外面乱得很。
你要问我镇子到底什么样,我只能说它像孤岛浮现在海洋一样浮现在不着边际的平原。任何人都可以入侵它,毁灭它,离开它,融入它。可是即使你毁灭它,它黑色铁幕的幽灵也不会从这块平原离去。自然,它也不会为任何人的加入和离开而改变。
我没有要花精力去描写这个镇子的意思。你只用看我,就可知镇子的全貌。我在那里度过20岁以前的全部岁月。它不可避免地,要渗透到我的一言一行。你看我看的久了,也就能知道其他的人是什么模样。
那个黄色的平安符,一早丢在了出走的路上。某一天醒来,我找不到它,并且也不记得我上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此前我已经像这样丢失了无数我从镇子带出来的物件。连那场生涩可怜得不像样的偷偷摸摸的情事的纪念物,也是这样莫名地没了。就这么,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少,记忆却不可避免地稠密起来。
衰老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关于岁月和情爱的记忆,逐渐大于现在的比重……我想,那是因为人能留在身边的越来越少,只能用回忆和梦境来使自己的过去不致坍塌。诚然我们有对真理的向往,也是这样的向往让我们动身前往迦南,可是黑铁,它牢牢吸附住曾经属于它的一切。
镇子的边缘是荒草和蜿蜒的河流的地带。在我很小时,我能看见庞大的鲜艳火鸡在这里走来走去。因为它鲜艳,脖子上又有可怕的下垂的皮,又似乎比我还庞大,我那时惧怕它们。这个荒凉美丽的郊外,如果没有这些家伙漫无目的又满怀恶意地走来走去,该是多么好。这里除了荒草什么也没有,是谁把它们安置于此呢?它们卫士般在郊外踱步,倒放佛在守护着镇子里什么。
而这里,火鸡被扒了皮毛清空了内脏放在超市的冰箱里面不计其数地销售。
我们为何总把目光聚于那些瞩目的人物和大事件,放佛只有从这些事件上,我们才能看清楚世界的脉络呢?
镇子呈现给我的,恰好是这样一种对崇高和重要性的反抗。在这里,天真和阴险,卑鄙和高洁,爱和憎恨,自然地混淆不清,人们甚至懒得作什么分别。我的姑婆之所以为她是一个不容选择的问题,而谁说她的敬虔又是可笑琐碎的呢?像罗马人供奉崇拜任何的神明,她坚定地相信着任何的神秘力量,连排山倒海的无神论政治宣传也不能让她动摇。60年的每个鬼节,还是少女的姑婆白天参加完游行,晚上就徒步行走好几公里,走到荒草的郊外,去给她的先祖烧纸制的衣物。她一边烧一边致歉,说对不起呀,怕被发现,所以劳你们走这么远,如今真的是乱得很呀。红色脖子的火鸡们蜷缩地坐在四周,漠不关心地看着广袤的黑暗中出现的这一点火光。
可是那个乱世,人们竟也建起了工厂和医院。平原之上,矗立起了高大的烟囱和楼房。我的姑婆每天都能听到工厂上下班的号角和广播。在60、70年的时候广播里放的是东方红。80年开始姑婆又听到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这个时候姑婆松了一口气,她又可以在自家平房前的马路上焚烧阴钱了。甚至,她还可以用自己积攒的一点钱,请一些诵经的道士之流,为她死去的丈夫办一场光明正大的法事。 除此之外她又开始考虑自己的墓地和墓碑等等问题,总之简直忙不过来。总之对她来说,死是一项盛大的仪式,而死者死后的去向,是她全部的思虑和牵挂。
镇子,和镇上的人,都是这样自成一体坚不可摧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这世界上不存在话语的中心这样的事情,这些被遗忘的,无需被记起。这个镇子教给我的,就是无论怎样的剧变,也不管世界上的人在谈论什么,·你只注目那些本质和核心的问题。
想一想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趾高气扬地在镇子的外面日复一日巡逻的火鸡,就放佛可以让我对这个充满激素、化学用品、廉价的娱乐、自以为在思考的人们和不要命的消费的世界感到少一些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