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M君的信,关于一个镇子

关于你问到我的镇子的问题。

起码有一百个作家的笔下出现过各式各样的镇子,它比城市小而紧密,比村庄大而丰盛。它封闭而随时准备开放,并能容纳你所有的想象和构造。

我回忆里的镇子是深烟灰色的工业死城。说它是死城并不公平,因为人们分明活的生机勃勃,吃喝嫁娶寻欢作乐,或者作恶。在这个镇子里,我那个每逢月初和月中吃斋念佛的姑婆是唯一的行善者,而她的行善就是每逢月初和月中的吃斋和念佛。或许还因为她这样地牵挂她的来世,这个被镇上的大多数人遗忘了的来世。14岁的那年,一个疯子启示给我关于真理的预言,他说,唯有永恒是值得一谈的。在我不知永恒为何物的岁月,我常常模模糊糊地想到她的来世:她既不像是为此世而活,也不像在向往来生。姑婆神秘的阁楼上有一个供台,上面供奉各尊神明,常年烟雾缭绕。神明们的面前从不断绝地叠放着各式水果,有时也有蔬饭。她最盛大的节日,不是新年也不是中秋,而是鬼节。她花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为她逝去的先祖准备各式金银和华服,在那天的黄昏在尘灰的马路边庄严地焚烧和献祭。她总在最后单独地献祭给她想象中充斥了整个小镇的街道的无人献祭的鬼魂们,盯着火光喃喃说,孤魂野鬼们,过节了。

镇子的人,不用说,是形色不一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论我的姑婆和她的鬼节。至今我还有离家的那年她送的平安符,黄色的符纸叠成三角形缝在布包里。她这样嘱咐我:不可离身,外面乱得很。

你要问我镇子到底什么样,我只能说它像孤岛浮现在海洋一样浮现在不着边际的平原。任何人都可以入侵它,毁灭它,离开它,融入它。可是即使你毁灭它,它黑色铁幕的幽灵也不会从这块平原离去。自然,它也不会为任何人的加入和离开而改变。

我没有要花精力去描写这个镇子的意思。你只用看我,就可知镇子的全貌。我在那里度过20岁以前的全部岁月。它不可避免地,要渗透到我的一言一行。你看我看的久了,也就能知道其他的人是什么模样。

那个黄色的平安符,一早丢在了出走的路上。某一天醒来,我找不到它,并且也不记得我上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此前我已经像这样丢失了无数我从镇子带出来的物件。连那场生涩可怜得不像样的偷偷摸摸的情事的纪念物,也是这样莫名地没了。就这么,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少,记忆却不可避免地稠密起来。

衰老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关于岁月和情爱的记忆,逐渐大于现在的比重……我想,那是因为人能留在身边的越来越少,只能用回忆和梦境来使自己的过去不致坍塌。诚然我们有对真理的向往,也是这样的向往让我们动身前往迦南,可是黑铁,它牢牢吸附住曾经属于它的一切。

镇子的边缘是荒草和蜿蜒的河流的地带。在我很小时,我能看见庞大的鲜艳火鸡在这里走来走去。因为它鲜艳,脖子上又有可怕的下垂的皮,又似乎比我还庞大,我那时惧怕它们。这个荒凉美丽的郊外,如果没有这些家伙漫无目的又满怀恶意地走来走去,该是多么好。这里除了荒草什么也没有,是谁把它们安置于此呢?它们卫士般在郊外踱步,倒放佛在守护着镇子里什么。

而这里,火鸡被扒了皮毛清空了内脏放在超市的冰箱里面不计其数地销售。

我们为何总把目光聚于那些瞩目的人物和大事件,放佛只有从这些事件上,我们才能看清楚世界的脉络呢?

镇子呈现给我的,恰好是这样一种对崇高和重要性的反抗。在这里,天真和阴险,卑鄙和高洁,爱和憎恨,自然地混淆不清,人们甚至懒得作什么分别。我的姑婆之所以为她是一个不容选择的问题,而谁说她的敬虔又是可笑琐碎的呢?像罗马人供奉崇拜任何的神明,她坚定地相信着任何的神秘力量,连排山倒海的无神论政治宣传也不能让她动摇。60年的每个鬼节,还是少女的姑婆白天参加完游行,晚上就徒步行走好几公里,走到荒草的郊外,去给她的先祖烧纸制的衣物。她一边烧一边致歉,说对不起呀,怕被发现,所以劳你们走这么远,如今真的是乱得很呀。红色脖子的火鸡们蜷缩地坐在四周,漠不关心地看着广袤的黑暗中出现的这一点火光。

可是那个乱世,人们竟也建起了工厂和医院。平原之上,矗立起了高大的烟囱和楼房。我的姑婆每天都能听到工厂上下班的号角和广播。在60、70年的时候广播里放的是东方红。80年开始姑婆又听到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这个时候姑婆松了一口气,她又可以在自家平房前的马路上焚烧阴钱了。甚至,她还可以用自己积攒的一点钱,请一些诵经的道士之流,为她死去的丈夫办一场光明正大的法事。 除此之外她又开始考虑自己的墓地和墓碑等等问题,总之简直忙不过来。总之对她来说,死是一项盛大的仪式,而死者死后的去向,是她全部的思虑和牵挂。

镇子,和镇上的人,都是这样自成一体坚不可摧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这世界上不存在话语的中心这样的事情,这些被遗忘的,无需被记起。这个镇子教给我的,就是无论怎样的剧变,也不管世界上的人在谈论什么,·你只注目那些本质和核心的问题。

想一想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趾高气扬地在镇子的外面日复一日巡逻的火鸡,就放佛可以让我对这个充满激素、化学用品、廉价的娱乐、自以为在思考的人们和不要命的消费的世界感到少一些的恐惧。

回信

读完你的来信,我有短暂的沉默与沉痛感。恰逢自己人生面临一个重大转变和选择之时,也就借回你的信,略微地谈开一些。

读信的沉痛感,多半与愧疚有关。你说我是在这个社交网站中给你深远影响的人,这句可真算是鞭策了——没有这种羞愧难当的痛感,也就难以保持向前的动力。你的“浮躁肤浅”与“狭隘愚妄”却是不存在的。我虚长你四岁,至今一事无成学问荒废,偶然回看自己的过往,恐怕剩下也只剩一些”浮躁肤浅“的妄想和痴念。我当然不是说这是年轻的必然性,我认为有一些天才是能够从开始就察觉到事物的本质和真相的,然而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宝贵的、在与你同龄的人身上少有的东西: 对真理的追求,严格的自省,和不会停止的疑问。

我已经不太愿意用到“理想”这样的词语了。这个词语本身的耀目光环,如同“自由”一样,在大多数语境里,是不值得推敲的。你可以看到,甚至我们过去推崇的那些与理想、自由有关的东西,大多只不过是年轻人分泌过多的荷尔蒙。他们的“拒绝成长”和“永远年轻”,很多时候也只是给自己的固步自封、拒绝思考、不负责任找到了舒适的理由而已。理想是可以被产生、流动、消灭的,我可以大胆地说,理想在真理面前,只不过是一个廉价的消费品。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口口声声怀抱理想的人,最后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其平庸。

我最初关注你,也是基于这样的感受:你为那存在于万物核心的真理和大道吸引,而不是沾沾自喜于一些表面的光环。后者可以说不止是年轻人,而是每个人都多少会有的倾向和弱点。但是自觉与否,却是一个区分的标准。所以你,会在他人的伪善、欺骗中,在世界的浮夸和无所不在的强权中,在无常的喜忧沉浮中,在与吞噬一切的虚无的对抗中,有”颠覆筋骨的幻灭和反思.” 就像你信中所说的那样,是在这样的过程里面你理解了自身的存在。在我看来,这是值得喜悦和庆祝的。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我和他同我和你一样,素未谋面,但却真正是心灵至交——不管我怎么厌烦这个大众传媒无孔不入的时代,我还是得承认它让我得到了一些遥远而宝贵的东西——他把这些挣扎和困惑,叫做“生命的正常律动”。我喜欢这个散发着温热气息,却无比平实的描述。充分地去体会这样的律动,不正是我们一个我们为何在此的一个重要理由么?

你说你终于明白,一个真正的启蒙者,启蒙的对象只能是他自己。这句话,我要替你送给所有那些遇见过的,满腔你把它叫热血也好理想也好的年轻人。我甚至不敢妄谈启蒙,因为当我真正省察我的内心和过往,我发现的只是一个限于朽坏的身躯、短暂的时空中的蒙昧、肮脏的心,这样的我,配去启蒙谁呢?面对一个抄袭者,我同你一样坚决反对并主张他当完全地认错并道歉。我反对的理由,是希望当我自己由于虚荣也好懒惰也好,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时,不要有人来纵容这样的错误。我相信你的立场、出发点我类似,我知道,只有对道德、律法和人性没有深思熟虑过的人,才会说你”道德洁癖“。

说到我自身。或许因为你在身居波士顿,临近哈佛,又有专业的关系,你周围的学院气息更浓。这一点是令我非常羡慕的——我读的新闻学院在美国颇有声誉,然而毕竟这是一个实用性、职业化的培训场所,它在精神上并没有给予我我期望的氛围。周围的人对本质问题的漠不关心,对流行文化不加选择的趋之若鹜,和枯燥乏味的社区新闻采访和写作,的确是让我沮丧过很长时间的。但就像你跟我说过的那样,这并不是一个个体的问题,而是现代性的根本难题,或者是,是自有人开始就不会改变的高下之分、真假之辨的问题。想明白这一点以后,反而坦然很多。这个世界不存在一个实质上的避难所和隐居之地,我们能做的惟有作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在这种迎面而来的洪流中应对与生存下去。你在信中道:

“启蒙”的真正意味,绝不仅仅是一场政体革命、一场文化改革、抑或一场个体与时代的战争那么简单……它涉及古典与现代性的战争,涉及到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战争,上帝之死与灵魂不死的战争,它是我们自己与我们自己的战争,也是我们与时代与他人与社会的战争,它如一场风暴,席卷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一切。相比之下,“民主”与“专制”的冲突实在是不值一提的表象。而危险的是,这表象背后汹涌着的,是指向人性与神性根本裂痕的巨大暗流,它总假光明与进步的名义袭来,令心怀启蒙理想的理想主义者迷失在一个个历史轮回的漩涡中,这或许是时代赋予我们这片土地的悲剧。

”民主“与”专制“的这种冲突,的确似乎越来越成为一个政治正确的争论中心。且不提这种争论中能指与所指的断裂,这些口号再我看来,无一不带有不容质疑、不容争论的强权意味。我同意你的一件事情是,自由的核心问题,最终指向的是灵魂。或许有人要说的是,或许这和远离所谓”风暴的核心“,也就是我们身后的祖国有关,然而我的感受是,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故土,才让我拿掉那些政治化的属性和标签,重新以自然人的身份自我评估和对待,然后,我才能够以更为公允和开阔的视角看待中国的诸多现象和正在发生的变革。可以说,这也是目前为止,留美近两年的生活给我的最大的收获。

我已经放弃申请phd的计划。不是我不愿以读书安身立命,而是我读书浅,没有受过正经的文科学术训练,我并不认为我目前的根基和程度可以胜任这个big commitment。这也是我羞愧的原因之二:长久以来忙于生活琐事,读书上非常荒废,怎堪被你如此高看。唯一的安慰,是不管我最后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对阅读和写作的热爱,的确会是一盏在余下的生活里面支撑我的明灯。而不管生活的表象如何喧闹,生命永远是一场个人与永恒的,充满紧张的,孤身一人的对峙。我们在天地、时空中是如此不可避免地孤独,然后只要想到还有你与我一样在仰望和渴慕那黑暗中的灯塔,就是对生命的巨大安慰。

而近来你与某些圈子、团体和个人的争执和分歧,我想这些也都属于“生命的律动”,琐碎也好不堪也好,它们终将磨练和锻造你,让你成为你之所是。

若有机会,盼能见面,把酒言欢,秉烛夜谈。

 

V.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二日 于纽约州锡拉丘兹

李兰希妹妹的来信。读完沉默、沉重、惭愧。先放这里,以为自勉。

姐姐:

我也是时至今日才发现,“启蒙”真正的意味,绝不仅仅是一场政体革命、一场文化改革、抑或一场个体与时代的战争那么简单,它所真正代表的含义,比我半年前学启蒙史时所能设想的一切一切都要深远得多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始料未及。它涉及到古典与现代性的战争,涉及到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战争,上帝之死与灵魂不死的战争,它是我们自己与我们自己的战争,也是我们与时代与他人与社会的战争,它如一场风暴,席卷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一切。相比之下,“民主”与“专制”的冲突实在是不值一提的表象。而危险的是,这表象背后汹涌着的,是指向人性与神性根本裂痕的巨大暗流,它总假光明与进步的名义袭来,令心怀启蒙理想的理想主义者迷失在一个个历史轮回的漩涡中,这或许是时代赋予我们这片土地的悲剧。

遭遇过的那些难以对他人言说的欺骗以及不堪的伪善,在这些天曾一度将我拖入信仰虚无的黑色深渊。对于一切善都不再有热望去相信,对于一切真理都不再想要去追寻和爱。我也是经历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精神荒芜之后,才理解和宽容了很多自己以前不曾理解的幻灭者以及无信仰者。具体种种,如果不亲身经历,实在是无法可想。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从梦境中醒来,置身于一道虚无的缝隙之中更令人痛苦癫狂的了。但我也庆幸自己在这种不断颠覆筋骨的幻灭与反思中,最终看清信仰的形状,理解着自身的存在。

我也终于明白,一个真正的启蒙者,启蒙的对象终将也只能是自己。启蒙是一条以自身灵魂与肉身相博的路。世上再没什么启蒙,能比这种启蒙更加深刻并万劫不复的了。

认识姐姐出于机缘巧合,而您也是在这社交网站为数不多给予我莫大深远影响的人,无论是文学抑或信仰。我成长中拥有过的虚妄理想,以及隐藏在这理想背后的污浊丑陋,只在能够些许理解我的人眼里,才被赋予真正的意义。我的浮躁肤浅与狭隘愚妄,曾经得到过您的注视,这是我在巨大幻灭痛苦之中的安慰。无论群体关系如何变迁,始终不愿放弃的,是对您的关注。

兰希

 

The Battle Against Nothingness

The people dreamed and fought and slept as much as ever. And by habit they shortened their thoughts so that they would not wander out into the darkness beyond tomorrow.—Carson McCullers

 

这个夜晚是属于静默的。毕竟,隆冬降至,黑夜到了最漫长的时候。

苦难的定义有一百种。荒凉是浓雾中一个陌生人的脸,我伸出冻得冰凉的手,抚摸过它每一块肌肉每一片骨骼,一切与它的回忆历历在目,但就是无法在纸上画出来细致的模样。

我说,我中意一切逝去的年月,包括五十年代炎热的南方,黑色皮肤的人们刚开始大声言说。从福克纳到McCullers, 这些文字中的黝黑的奴隶总是操持一种腔调,含混的尾音,不休而漫无边际的自言自语。

D带着我开着车子在深秋的大雨中在高速路上穿行。她一直在跟我说她的过往,被可卡因困扰的童年,被暴力的性伤害的少女时代,沉溺在酒精与毒品中的青年。车窗的雨刷发出很大的摩擦声,前方的公路似乎永无尽头。她把她的一生浓缩到了这20分钟的叙述里,但是我知道我怎么也碰不到那些漫长的时光里幽暗孤独的灵魂,那些她自己也不自知的放逐和遗弃。

她的族人已经自由了不是么。他们已经不需要积聚到一起,激烈地传达那个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什么的关于自由的诉求。她说,我的前半生,就是在灵魂的埃及中度过。她问我,你知道犹太人花了多少年才走出埃及?

我也好像在旷野里过了那么久。她说。

她介绍我认识M。M与我同龄,已经是4个孩子的母亲。M从少女时期开始沉溺在毒品和生活的混乱中, 辍学,无业,家中唯一的家具是从街上捡回来的沙发和床垫。我见到她是一个清冷的早晨,我问她,会不会太早?她干瘦的脸上现出一个笑容,说,可是我还是很美不是么?

我甚至不愿意说这些是不幸。生命实在是偶然孤独荒凉,我们被混沌无边际的蒙昧裹挟,飘向风浪和暴雨。无人有豁免的特权。“人类的命运是一块黏土,” 我相信雨果是最了解分崩离析的烂泥一样的人生的人。谁说战斗是男性的特权呢。我们都要作为一个孤独而沉默的个体,与笼罩着我们的虚无孤独和随之而来的不幸进行最激烈的对抗。

友人说,生活最终只是你和永恒的关系。

而我知道,从我出生开始,这种战争就不会停止,也不应该停止。我们用尽了方法不是吗?红尘之中,烟火之下,吃喝嫁娶。精心烹制勃艮第红酒牛肉,与爱人守在热气腾腾的火锅边,夜摊喝不完的啤酒,意犹未尽吃完整整两品脱冰激凌,仔细为桌子挑选一块上好布料,冬天亲手为家人备下暖和的绒衣,有儿女承欢膝下。永无止境地行走,在污染严重的西南小镇,在汹涌的黄河水水岸上,在古人题下诗词的亭子下,在印度火车被延误了20个小时的破旧车站,在散发金色与朽败光辉的威尼斯,在歌德的故乡,在热闹而混乱的南美。醉心艺术,在人来人往的博物馆流连,听完风暴一般的交响曲序曲,购买昂贵的《尼伯龙根指环》的票,《四郎探母》存在电脑里看了一回又一回,背诵十四行诗。

仍然,我们在一个昏睡的下午醒来后,忘记身在何处,那一刻短暂的茫然,像波浪汹涌的黑暗大海。灵魂离地三尺,头顶不见神明。几十年的时光,去向不明。

这个秋天据说革命在蔓延。占领占领占领,他们要占领街头,拿回属于他们的一切。这个秋天我的朋友们依然在大声谈论自由和变革,或者反对自由和变革。自由是什么时候,成为了信仰本身呢?

我宁愿不言说,去翻阅人海之中无数沉默的人生,看无常和混乱的诅咒,看平安又怎么样来临,或者不来临。

十二月的北方,没有光亮。

 

十月二十二日晚九点三十,于锡拉丘兹。

生命之树

我立大地根基时,你在哪里呢?那时晨星一同歌唱,神的众子也都欢呼。你曾进到海源,或在深渊的隐秘处行走吗?死亡的门,曾向你显露吗? ——约伯记 38

我在房间角落看书。 窗外阳光极好的。一抹金色穿过了摇晃的树叶和窗台上的盆栽,晃到了我的眼睛里。我抬头往出去,看见树叶里一种危险的姿态在树枝上摇晃,仿佛要向我倾斜过来。我试图回忆上一个如此的丰盛的时刻:所有过去未来的时光汇集于此,你知道很可能,这微不足道的片刻,就是你的全部。

Where do you live? Are you watching me?

2010年秋天,是一个剥夺、丧失、寻找的秋天。那天一夜未眠,早晨走在初现的阳光微暖的风中,看见墓园边上高大的树叶在空中摇摆闪烁。双腿发软不能前行,天无限高,又无限逼近。这个我以为只存在于我记忆中的瞬间,在导演的仰拍镜头中得到了复原。悲痛的女人抬头顺着乔木望向灰色的天空,她问,Lord, why?

屏幕上的叙事离开这一户美国南方家庭,回到如同显微镜下的创世与生命的演化。悲剧的意义,在于它指向的是存在的根本。这是约伯在炉灰中发出的呻吟和疑问:我厌烦我的性命,愿生我的那日遭受诅咒,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 导演用对创世的还原,作出了对这悲痛的回答。

在晨星的无声运行中,在大地喷涌的岩浆中,在巨流抚过古老岩石的轰鸣声中,在日换星移的漫长无声中,女人的声音祈求道,请聆听人类吧,聆听我们的悲痛。请你聆听。

而我们到底是在哪里,看到上帝的尊荣呢?

2, 生活下去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way of nature(本性), 一种是way of grace(恩典)。 有影评说,这部电影同时具备同样丰富的人文精神和宗教情怀。而在我看来,这电影似乎更像一种和解(reconciliation)。宗教和艺术,非在的上帝与人,罪与救赎,的和解。

皮特的角色是本性的象征。他对孩子们说,世界有自己的法则,你想达到什么,就不能太善良。故事的主角,这个家庭的长子,在自己的成长时光中,体验了父亲所代表的way of nature。他在孩童的游戏中,体验了破坏和暴力,又潜入邻居的家中,毫无理由地偷走了睡衣。

在摇晃的、让观众与角色毫无距离感的俯拍镜头中,这个长大后成为建筑师,在钢筋水泥的都市寻找从远古而来的风和阳光的男孩,和他的象征着爱和恩典的母亲一样,发出了对造物主的疑问。导演让他引用了罗马书的章节:我所愿的善,我反不作;我所愿的恶,我倒去作。

在约翰受难曲的背景音乐中,镜头晃过他们每个人幸福的脸,而牧师讲道说,这个世界的苦难,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角落可以逃过不幸。 你听到了那个众口相传、众人都相信存在并努力在现世中还原的桃花源分崩离析的声音了吗?

3, 我尤其热爱这部电影里的音乐。 如果一种音乐,或者说任何一种艺术,不是指向本质问题,那么这种艺术就丝毫不值得浪费时间和笔墨,因为它们只能是布尔乔亚,只能是小清新,只能是欢乐和热闹到让我感觉滑稽和悲惨的流行乐。

而这部电影,导演让歌剧、交响乐和管风琴,实现了另一种和解:日常与终极的和解。对一些人来说,这是格调高雅与否的问题,可偏偏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真理和谬误的问题。

在漫长的关于日常的叙述后,这一家人离开了这居住了多年的房子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影片的结尾,也是世界的结尾。在这里,末日的景象是,众人行在通往永恒的光亮的路途中,与他人相见,相认,并和解。

导演也给出了对悲剧的答案。女人对上帝说,他(她的意外丧生的儿子)是你的,你当把他拿走。

是约伯说,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是在对这一位立大地根基,分开天地和光亮,引导北斗和众星的神的寻找和认可中,我们找到日常最微不足道的琐碎事件的意义,我们在看起来毫无理由的剥夺和不幸中找到答案。这是一种万事为神效力的世界观。

我很惊讶的是,这么一部宗教色彩浓厚的影片,在多位知名的美国影评人那里获得了几乎是满分的好评。而我不惊讶的是,在中国,这部片子在文艺青年们的疑惑中,被温吞地、粗糙地认知和对待。

这几句粗糙的感想,怎么写得出来我看完片子的失语。 最诚实也毫无虚假的评价:我远非专业的影评人,但是这部被时报称为“影片的任何一个瞬间你按下暂停,截图,然后可以把截图作为桌面”的影片,在我浅陋的观影经历里面,是一次要让我回想很久的奇迹。

给清远的信

清远。

那天你问我,等我50岁,愿不愿意回去,和你在你出生的地方,盖一栋村里最丑陋的,没有贴瓷砖也没有琉璃瓦的房子,守着门口那条一到秋天就断流的小河,读一些你的爷爷留下来的古书, 静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死亡覆盖我们?

我点点头,你就满意地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你在雕刻一枚印章吧,是的我记得你是在为我雕刻一枚印章。阳光从破旧的窗子外斜射进来,你埋首于一堆石头中间,你的脸充满光辉,一双深深的眼睛静静低垂。我突然懊丧起来,我那么平凡的外表,怎么配得上你投来最不经意的一眼呢。

所幸在你注视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把自己都给忘了。

我给你说说我昨晚入睡前的事情吧。在梦与醒的边界,我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一个深蓝色的气泡包裹住我,静止地悬浮,好像一颗没有运行轨道的行星。在这完美的、并不凄苦的孤独中,有隐约的不安。

果然,我醒来了。我的百叶窗挡不住太过猛烈的阳光,而割草工人也驶着割草机越来越近。我知道,这个异化的、坚硬的外部世界等着我醒来。我挣扎着起来,穿衣洗漱,若无其事地边吃早餐边看早间的新闻。

每一个这样的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无数场战役。我害怕说话,又总想用话语来取悦他们。这简直尴尬极了。最可怕的是,我这么一个平庸的脚色,为什么,凭什么,会对这理所当然的一切感到排斥和厌恶呢?

就像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你,离开家,来到这异化的世界的另一端。我把在这里的照片给你看,然而我是忐忑的,因为这些都是些平庸的照片。有时我简直不认识照片上的自己:我穿得那么庸俗、得体(看那愚蠢的高跟鞋),简直和他们一模一样。我怀疑你会因此嘲笑我。但愿你不会。

清远,我想自己像在机场见过的女子一样站在你面前,毫无妆容,晒得均匀黝黑,浓密的长发,嘴唇而傲气又迷人,一看你就知道她们是这个世界的人鱼,游历过冰川和海洋。但是我远远不是那样。我在这个资本的世界疲于奔命,劝说自己和光同尘,并在这样的努力中渐渐消沉暗淡。

而你有没有想过,等我50岁,你的村庄,可能已经不复存在。因你所在的,也并不是黄金色的遥远故乡。无数的工厂在扩张,很快很快,先是它们的浓烟把村子的天空覆盖,然后你的房子就要被连根拔起。那条本来就气若游丝,要在无风的夏天静静地听,才听得到水流声音的河呢,不提也罢。

你给我雕刻的印章,等我来年回去给我吧。你知道我不懂得书法和篆刻的,但是我愿意听你讲。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我20岁。那时我读英美18、19世纪的小说,也醉心于苏俄;我还没有学会从戏子们悠长的唱腔中听出点什么,更不理解你沉迷的线条和空间,但是你没有和我争辩什么呀,你把彩色的风车插我自行车的前头,在最后一点未消逝的天光中挥手和我告别。你微笑,但的另一只手,用力地抓住那门框。

清远,你其实知道,我是代替你离开索城的是不是?但是你知道不知道,天涯其实并不值得我们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去冒险?哪怕索城浸泡在强权和暴发联手炮制的一种叫富饶的福尔马林中,我们也不可能,再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土地上,安顿繁衍。

清远,其实我现在就想回去和你一起。我离开你,实在是太久了。

2011年9月20日凌晨2时,于美国纽约州锡拉丘兹。

雪国

他还是那么絮絮叨叨地问我,北方的雪,那是什么样的?

还不等我答,他又说下去了,鲁迅写说北京的雪是细碎的米粒雪,是没有江南地方那样的鹅毛大雪的,对么,对么。

我每每答不出。我在北京的几年,确是只见过几场这样让人沮丧的碎米雪。且一下雪,道路上和花园里就站满了兴奋地与雪合照的女同学,或许她们的脸在洁白的雪和寒冷的风中是分外透亮可爱的,但我又总欢快不起来,就只是无聊地从她们旁边走过,也不太关心雪的形态。

大雪或许是有的,但那都是隆冬的时节,每次我都已经离开北京,回到他身边,与他守在南方没有暖气的屋子的暖炉前看那一场全国人民的隆重晚会,等他间隙里问我,北方的雪,那是什么样的?

等我读到他指的鲁迅的文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了。那文中这样写:

“…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健壮的处子的皮肤…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

他不知道我是极钟爱鲁迅的。又一年我回家,院子里的缅桂开的正盛,香味浓郁。那天黄昏饭后我穿着吊带裙子,坐在几株竹子下看的正是鲁迅的《彷徨》。他在远处看着,看着,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说,我年轻时,正想像你这样,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书。我心中一亮,却也还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着。他又说,你怎么又想起重新看这个了呢?

他摘了一朵缅桂,找了细线绳子挂起来,又把细绳子栓在了我裙子的吊带上。我很小很小时,也是这样把缅桂花栓起来挂在衣服的纽扣上行走。

他自然也去过鲁迅的朔方,作为一个普通的游人,在炎热的夏。因此他还是没亲见过那样的雪。有一年,我想,我也该穿件明快的衣服,下楼去路边与雪合照,然后把照片给他看。但又想了一想,还是作罢。

现在这是另一国的北端。我跟他说,这个城市的名字是从古希腊时的叙拉古,然而这里的华人为它以雪命名,因它冬天多雪。

怎样的多法?

极多的。有时一百多个小时不停飞雪,鹅毛的大雪花,结晶的形状清晰可辨。

那不是也极冷?

是呀。

此时的他,眼睛看着我身后的远远的地方。我也想问他,那里久旱之后是否下雨,院子里的花是否全都凋败,春天被雨水冲刷腐蚀的挡墙是否倒掉,去年他载种的桃树有无结果,并他还在林间用笛子练习上回的曲子吗……

他永远给不了能让我满意的答案,就如我这样想,还是说不出来给他听,这端的雪国,是怎样一个无尽的世界的尽头。

情书 三

策划中的旅行还未成型,我已经想到给你写明信片的事情了。

比如我要在那个南美的热带小岛上住半个月。我不上网,甚至也没有书和音乐。我会告诉你我在哪里,附上无关痛痒的三言两语。

我对南美一无所知,又不懂西班牙文。我读过几本和南美有关的书,他们是一部家族史诗、一场腐朽的爱情、一抹诗人脸上诡异的笑。我没有在热带生活过,只能想象那里常年的湿气和带来幻觉的植物以及海洋的气息。海对我来说不存在。我在西南内陆长大,在有着漫长严酷冬天的北方上学,我只能在冬天的壁炉边想一想那某种意义上代表着纯粹的海洋。

我见过的海都太吵了。游人遍布,喧哗吵闹。Have you seen Niagara Fall? It’s water, that’s all. 这首歌来自比约克,我19岁的时候听过,未曾预料我会在几年后在一堆兴奋的游人中随着轮船驶到这瀑布前。 真的,只是一些很大的水流而已。

这些去过没去过的美景,对于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竟然有资格谈论预兆么?这预兆,当然不是一盒失手打翻的牛奶,或者一只低空飞行的乌鸦;是在我遇见你前,和我们分别后,各自度过的那些时刻,和时刻堆积成的年月。这些是我们记忆中和向往中的神秘时光,它们永远不会被丧失,永远不会……因而,海洋是存在的,秘密也是永远存在的。

有这么一个清晨,我,一个16岁的少年,在冬天未明的天光中朝学校的铁门走去,那时爱的热望正值盛时,一些低沉和怀疑还未涉入,我朝着铁门走去,认为这是微不足道的日常景观。然而这样一个清晨如今时常在我脑中浮现。那是我永不停顿地朝你走去,朝光走去。

我只是想在你身边静默而已,因为我们分担了一个秘密而心照不宣。或者我可以在赤道以南,在游览了每个热气升腾游人如织的景点后,疲惫地在破旧的邮局给你寄出一张明信片。如果,我与你能相遇,然后在日用饮食一蔬一饭中互相砥砺,我想,我们应该偶尔,在夏天的夜晚去看京戏或者昆曲,而在那些留白的戏文中间,我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紧张和矫饰。

我惧怕着年老,不是因为脸上皱纹和下垂的乳房。年老才是这荒原般人生的真相:他们生活在对饱满丰盛的青年时光的哀悼中,如人类生活在对失落的伊甸的悲歌中。不再了,我们不再对某种侵蚀抵抗,因为那种侵蚀就是我们的本身。如果,我们能相遇却不幸要离别,我不会在贪婪和恋慕中挽留你。如同少年走向铁门,我们都当在孤独中走向迟暮。

如果我爱你,我就是这样朝你走去,然后什么也说不出。

9/02/11

很久没有这样心安理得地生活,没有睡不着的夜和醒不来的早晨。匆匆忙忙上课下课处理繁杂事务。今天出去state fair采访,太阳明亮,而我发现我心中积郁的怨气已经变淡。

有些事情在孕育和改变,我有确据。而,离开那么久,我终于是找到了一点和国家、社会、族群无关的,属于个人的东西。是这些本质、善变、内省,而不是变迁和语境,最终引领我到达目的。

有一件令我想了一想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卡夫卡说,我喜欢美国人,他们乐观积极。此话只有从他口中说出才显得耐人寻味。当然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如果你足够了解二者,你自然知道。

另一个好玩的句子来自Richard Brautigan,他写了一个人,那个人最初的人生导师分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在新奥尔良嫖的妓女。

还有多少个这样暖和的秋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脚翘在桌子上,在等下一堂课的间隙,想起一些句子r然后听完一首风暴一般的交响曲。

情归何处

Richard Brautigan写了一个的小短篇,讲到,一个英俊的男人和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生活了很多年,别人都不解,而事实上:(我随手翻译一下)

“‘他到底看上了她什么呢?’人们互相询问。“

“她成为一个剧院,在那里,他放映着性爱的梦。她的身体放佛一连串柔软的有生命的剧院的椅子,位于尽头的阴道是他的屏幕,在这个想像的屏幕上,他与他喜欢和见到的上百个女人做爱。””在她体内,他与不计其数的女人做爱。她躺在那里,在他的爱抚下,只想着他,如同一个简单满足的剧院,从而实现了他全部的梦。“

我放下这篇小说,想到的居然是多年来,阅读这件事情。灵魂囚禁于肉身,而阅读,如同故事中的女人于男人,于我扮演的,是这样一个提供无尽幽暗想像的通道,从而安于贫瘠的现状。

8月,又买了很多的书。放在枕边,沙发上,厨房柜台上。并又把小时读过存在家中的几本翻出来读。这个炎热少雨的夏季,我用诸多方式,和自己的过去相逢:卡夫卡的文集是自一个少女时期的密友处借来,她忘记索取;《白痴》是在通宵硬座火车上,清晨车子经过武汉,我满身大汗惊醒,看见江水在晨雾中的窗外略过,书压在手臂下,书页已经被汗水浸湿;18岁后没有再翻过的《青铜时代》,是那时恋人所赠16岁生日礼物;发黄的硬壳繁体字竖排版的《欧也妮葛朗台》是我父亲像我这样大时购得,在我8岁的时候他自书架上取下,命我阅读。等等等等。

这是更加隐秘和不为人知的过去。

人若到处在走,是没有资格留下太多在身边的。有算命、看相之人说我,是要离家很远的人。我听来倒不觉得苦楚:人本来就是客居,生命如日影飞过,若能安心死于出生之地,当然幸运,但更应跟随内心的声音,和神意的呼召,或行走或居留,重点不在地域。遗憾是,身边并未能留下纸质书。少年时的书大多留在家里,大学时候满书架满床的书,都在毕业时或送或卖处置了。我自问并不勤奋,生活中无聊虚度的时刻居多,而且读书囫囵吞枣,但是我坚持在住的地方,一定有书的存在,它们仅仅是在那里兀自静默,就已经构成疲惫日常生活的安慰。

后来到了美国,图书馆的便利倒是省却了我买书的麻烦。以前在师大外文馆和国家图书馆都寻不到的书,轻易就能得到;一次性可以借出几百本的规定也大合我心。一度我租住的公寓堆积了100多本借来的书,期末去归还,要拿出大纸箱来装,友人开车送我到图书馆门口,不然简直无法。

在若干年的生活里,我一直在问,书的意义在哪里,作为一个已经与读书的学术生活无缘的人,又要怎么样,让读书这件事情和生活本身和解。我想,我的朋友,你们应该已经明白,读书在很多时候,是苦楚大于欢乐的。不说阅读这枯燥的活动本身,就是它的目的,也常常并不通达。苏格拉底这样的贤哲为着追寻和宣讲真理而死,已经太足够说明,一个并不在阅读中寻找安慰人的情调和虚假的美好承诺的人,会最终抵达什么地方。然而你我又都知道,是这黑暗中幽微的真理之光,支撑着千百年来人海中或者显赫或者默默无名的我们,在这样一个尽可以寻欢作乐的夜晚,坐在台灯发出的似乎昭示着永恒的灯光下,逐字试图理解这些晦涩遮掩明朗绮丽平淡的句子。

它真的扩展和延伸了我们百无聊赖的生活吗?我从小笨拙木讷,若不是读闲书,不会产生要离开故乡一窥世界的欲望,从而努力上进。而失去的是什么?这个假期我赋闲在家,偶尔涉足附近不能免于工业化的山山水水,心中竟然也是无限眷念。故乡是成为身上的脐带,要从其中的幽深冰冷中脱身,就必须剪断它。忍痛剪断它。

圣经中,一名叫路得的女子的宣言叫人动容。她对自己的婆婆说,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的国就是我的国。我不是没有残余的最后一丝幻想,希望找到这样一个人,让我在他身上,看到对上帝的信仰在人间的投射,从而不计代价跟随。是的,这不仅是与故乡的诀别,也是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殉道。那时我有一个恋人,他已经多年不曾读书,他比我更快地、全身地、安心地投入了生活中。那一天我走进他的居住多月的屋子,找不到一本书。我明白,他就像是那个身后的故乡,某种程度上与你血脉相连,可是你们已经失去了温柔对话的可能性。

孑然一身的我在这个假期买书。我知道我不会带走它们。我可爱的父母亲,永远会在家中给他们离经叛道的女儿留一间卧房,也永远会把我的书小心地分类收集起来。我走了这样远,途中胡乱读了许多书,在行走的时候找到了信仰,可是我还是时常恐慌,为我的荒凉与贫瘠与幼稚。”寻找精神故乡“,听起来是多么不够坚强和成熟。一个长大的人,自己应当就是一个完善的疆域和王国;一个信仰坚定的人,于流离失所的不确定中总会倚靠于上帝的荣光;一个大道在心的人,能够时刻安于现状而不随波逐流。我想,那么多年,我的阅读,无疑是失败和令人懊恼的。并且,代价高昂。

而我亦只能这样走下去。